挑选一部好用的老年机不容易，为91岁老人找到一部易上手操作的老年机更是困难。
腊月廿八这天，我的奶奶腮菊，出人意料地让我再教教她那部闲置多时的触屏老年机如何解锁。
奶奶在陪伴她37年的桌子上展示这些年用过的各式手机，里头仅有电话簿和通话记录。澎湃新闻记者 钟煜豪杠杆配资 摄
她当前使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百元键盘老年机，字大喇叭响，喧嚣又喜庆。这类手机她已用过不下10台，一些还是我从网上购买的牌子货，但奶奶说，有的几个月就开不了机，带去手机店修理，别人劝她直接买新的；更普遍的问题是信号差，本来一分钟能说完的事，需要借助几通电话的开头黄金十秒才能断断续续说完，叫人恼火。
或许是实际用户打不了差评更不会发“避雷”帖，各平台老年机的买家评论区几无参考性，可信号原理我也弄不懂，只好不断尝试。2025年，我自认做足功课，花了300元信心满满地将一部支持微信视频、WiFi和扫码支付的触屏+键盘手机带到她面前。原以为，这部经历数码区UP主测评、性能过剩的手机可以满足她的日常所需，甚至可以历史性启用微信号了，谁料卡在第一步的竟是手机解锁。
之前，奶奶惯用的手机解锁只用按一个键，但新手机需要用手指滑动屏幕，或者在点亮屏幕后短时间连按左软键和左下角的*键。对大部分人这简单不过，对她来说却是大问题：按键解锁教了几回，当下能记住三步顺序，第二天抽查又忘得干净；对滑动屏幕这件事，则完全放弃了学习。
在连续漏接子女电话导致短暂“失联”后，奶奶只好放弃通话质量明显提升的新手机，紧急改回旧老年机，如此又陷入信号断续的困境，我也有些心灰意冷，没再过问。
这次春节回家，奶奶反映她现在电话越来越多，实在难以忍受通话时断断续续。一是家乡的人行道系统整修、维护得当，绊脚、打滑的地方少了，加之机动车礼让行人蔚然成风，她和老姐妹们更频繁地相约出门；二是子女们陆续退休，在外的动辄打半小时电话来问候，本地的隔三岔五拉着她到周边游玩，还有不少挑选黄道吉日和厨艺咨询，几乎天天都有电话；三是她习惯了自己取快递，还说驿站的小夫妻对她很客气，会打电话通知且不用报取件码。
奶奶似乎下定了决心，并提起前些日子在外散步时看到了教小朋友学习的图例图示，希望我画图帮助她学会使用这部触屏手机。
草草作图后，我仍将重心放在按键解锁上，她记性不比从前，学得依然吃力。在我让她试着感受用手指滑动屏幕解锁后，她惊喜地望向我，睁大眼睛，直夸这个方法好，之后便是不间断地熄屏、点亮、滑动解锁……在我离开前，她一直在练习。
腊月廿八晚上，奶奶练习上滑屏幕解锁。
这可能是奶奶近些年解锁的为数不多的新“技能”。
她出生在1935年，曾是乡村小学代课教师，但这份工作她只干了几年，大部分时光不得不留给家庭和菜地。也许待在厨房里过久，她对很多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，比如82岁时愿意试试星冰乐、84岁这年解锁首次飞行。在另一些时刻，她又显得非常不适应，比如人生中一次搭火车卧铺，由于上铺有陌生人，吓得她一晚上没敢睡。
不断接触新事物带来心态的转变，奶奶亦感到社会对老年人愈发包容，用她的话叫“不嫌”。2025年，她去上海检查糖尿病，到了华山医院的诊室里叽里呱啦用方言讲个不停。我打断她，“你歇歇吧，别人也听不懂”。徐医生大概听懂我在说什么，笑了笑说，“你让她说好了”。为此，奶奶特意记住了徐医生的名字，夸她细心。
前两天接她从火车站出来时，出租车司机是河南人，说看到她就想起自己老娘。奶奶在陌生环境中本能的警惕早已不见，她说方言，我转译，竟然聊了一路。临下车时，奶奶特意探过身跟司机说，“很多人见了老年人跟没看见一样，你心好，祝你发大财！”
我第一次在出租车上说这么多话，也头一回见出租车司机跑下来和乘客握手道别。我觉得，无论是学习触屏或是其他探索，她可能只需要外界多一点的耐心。
澎湃新闻记者 钟煜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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